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菲兹杰拉德的小说总是那么的有腔调,不管他写的是穷人还是富人,都被他笔下的爵士乐时代的带着金黄色的光彩晕染得自有其浪漫的氛围。所以注定他的小说读起来永远都不会有什么艰辛的苦味,即使是害怕悲剧的我,读他的小说也永远不担心看得悲催——因为就算May Day这样的小说,到了最后万寂俱灭,你也并不会为人物的悲剧而伤感,因为它描绘的主人公本来只是一个时代,所谓时代这种客观事物,又何处来的悲喜。

但是,与此并不矛盾的事情是,他笔下的故事,无论最终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喜剧还是悲剧,那些人物却鲜有真正幸福的,就算笑颜背后,往往也有那么一抹讽刺意味的悲伤。例如,《骆驼的背脊》这样一个从结局到情节都有些荒诞喜剧意味的故事,看到最后令人会心一笑之后,回头一想却不由的为这摇摆不定,令人绝望的爱情和结姻而担忧和叹息,说是喜剧,可这不是分明把人们对于感情的憧憬给击碎了么?

所以,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All the sad young men) 对于菲兹杰拉德来说也实在是一个绝佳的好名字,这里的年轻人也并非为赋新词的强作愁容。在爵士时代纸醉金迷的光影下,追求物质享受以及由财富导致的身份认同和贵贱之分,潜移默化的改变着所有人的观念和生活,一贫如洗的人们渴求的是暴富和由此带来的改变和‘幸福’;而富裕的人,即使坐拥惊人的财富,却依然逃不过精神上空虚和‘不幸福’的痛苦——这样的物质化的社会,对于远离那个时代的我们来说,既遥远又意外的贴切;要能够同时精确描画出充满激情和美国梦的向上攀爬的年轻人的冲劲和野心,以及‘成功人士’的寂寥和空虚,却并不让读者感觉出不协调来,菲兹杰拉德的笔力,远驰于单纯的‘努力’之上。他可以一方面让人总是被最热烈的热情所燃烧和鼓舞,相信梦想和努力,另一方面却有一种看破世情的老僧入定一般的禅意,个中的韵味当然超出了作者自诩用来混稿费的报刊应时之作的谦词。

可是,最重要的东西依然是,菲兹杰拉德的小说一贯还是有趣的。‘有趣’这个品质是我所认为小说,特别是短篇小说最为关键的特质之一,有了它固然不能保证作品伟大,但是,不有趣的小说,便连被评价的资格都没有——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评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乔伊斯的《都柏林人》除了少数篇章外,赫然都是失败的作品,这自然是异常主观的判断了。他书里的主人公多半不俗气,有想法,又往往有种落落于社会之外的孤独和疏离感,无论成功和失败都不会让人生厌,所以说,要讲村上春树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菲兹杰拉德的影响,我相信;更何况,和那个黄金般的年代对应的,只要努力奋斗就可以获得成功的‘美国梦’恰有着现实的例子和意义,折射在他的作品里,往往可以读到让情节跌宕起伏的精彩变化,就算菲兹杰拉德一向也钟意于刻画幻梦的破灭,但是这之前的美好已经足以动人。

具体到那些忧伤的年轻人这个集子,以阔少爷为例,有好几篇内里相似的小说(其实不光是这个集子),讲述的是明明强烈不可分割的爱人,却因为一些无法言状的原因最终若即若离,擦肩而过,乃至抱憾终身的故事——动人的不是那些爱情,反而是那些让爱情褪色的氛围:可能是一场温吞的派对,可能是一个原本温馨的月夜,可能是带着回忆的宅邸,可能是一个无意义的举动,可是无法解释的,所谓爱情却无端的、被简单的拖沓和无谓所损失和放弃了。这在菲兹杰拉德的故事里可以算得上是非常典型的场景了,而对于我来说最直接带来的联想莫过于村上春树的开往中国的慢船了,可见其‘流毒’之远。菲兹杰拉德所处的时代和我们当下有着惊人的相似,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我们的时代甚至更加缺乏当时仅剩的一点浪漫罢了,所以读他的书,既让人感到亲切,又更加令人怅惘。

而对于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来说,除了这些其他地方也能看到的‘菲兹杰拉德’特色的典型小说,我也被宝宝派对这个有些少见的题材打动了,我反复的读过结尾的那一段:

约翰·安得罗斯终于明白了那天傍晚他是为了什么大打出手的,那理由此时就在他的手上,今后也将永远存在,他就这么慢悠悠地前后摇晃着,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而我再次回想起这段时,恰也正坐在黑暗的房里,轻微的摇晃着,而浅浅睡眠着的儿子,也正在我的臂弯之中。

我爱菲兹杰拉德。

06 May 2011 , 写于 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