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1Q84》

和第一次读最大的不同,其实不在于读的版本略新,尽管当中当中或许多多少少存在着翻译词句的改动——众所周知,这种事情对写作者来说,往往效果难测,事以愿违的情况并不少见——而在于,此刻的我是读过/重读过《地下》和《在约定的场所》的我。

当年第一次读《1Q84》,懵懵懂懂的嫌弃为什么笔墨那么多的耗在了”先驱”和”黎明”组织上(甚至整个故事都可以说构筑于其上),到了当下,反而开始诧异村上居然如此克制的把这个故事写成了一部和巨大体系战斗的少男少女的”纯爱”主题,而他那几年的关于奥姆真理教的奔走,终于沉淀(姑且鲁莽的”定义”)为两个:

邪教活动本质上是信众放弃自我,不惜代价追求对某种”神”的声音”聆听”的能力和资格的活动;

对抗这种裹挟和同化的方法,在于对自我的固守和绝不放弃,以及作为终极救赎之路的,爱。

《1Q84》里总体日常世界的设定,加上了少许围绕空气蛹的”少许”光怪陆离,被天吾的笔带入这个世界的人们各自寻求着通道。各种各样的通道。最终也就是为了表达以上的努力。

书里作为”恶”的代表的主轴,一方面当然是邪教团体对民众的侵染,书里描写的青豆的家庭,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对照山下彻也事件来看,实在令人感触颇多。不能不说村上春树耗费了人生最宝贵的时间在这个主题的深刻挖掘并且试图用自己的笔来唤醒民众,其眼光与担当实在值得佩服,可是,就效果而言,想必作者自己也只能唏嘘,任重而道远;

另一方面,作为弱势一方的女性受害者,也是书里的重要线索,但是相比较于把其称之为”女性主义”的主题,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传统意义上”弱势”者受强势者乃至”体系”碾压的外显——具有上帝视角的我们,再读村上春树在耶路撒冷的那篇演讲稿,应当会有更深的感触。

还记得读《地下》时,其中一位受访者谈到自己事件后的略微的动摇时,提到的观点让我尤其记忆深刻,我甚至认为多少也与村上有共鸣并且影响了她的创作思路:

那时,若有所倚靠,便可轻松安心多了,大概任何人都多少这么努力。但是那种平衡一旦破坏,个人便会过度地倚赖周围的人或环境。为了把握那个限度,使自己变强是非常有必要的,我当然也是。因此,在那种意义上,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

尽可能的做到不依赖于环境,在某些意义上让自己变强:青豆和天吾的孤独即源于此。

牛河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人物。假定他就是拧发条鸟年代记的牛河(各方面看来是同一个人,但是毕竟考虑到设定上就存在着平行世界的概念,不敢断言),那村上对这一人物的”喜爱”也可见一斑,而他在《1Q84》中的重要性更是超过前作。与青豆和天吾一样,他维系着几近于无的社交,一直锤炼着属于自己的”强大”,专业程度无可指摘,甚至在Book3中拥有和主角分庭抗礼的独属POV,无疑是村上把他作为和主角对照的坐标或者标尺,但是最终他是三人中唯一最终沦为小小人通道的”败者组”,只能猜测,在上述的条件之外,村上春树终于还是补上了”善良”这一条件。

独立,强大,善良。三个支点牢牢的撑在大地上,托起了一个《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遇见百分百女孩》般的带有绝望感的纯爱故事,即使我心烦意乱不想再理会类似宗教那样的沉重话题,这样的物语,是可以”各花入各眼”的。

17 Jun 2026 , 写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