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把冷笑话写得崇高

碟形世界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作品:独一无二的作者用独一无二的笔法写出了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倘若世界不是那么独特,包括阿图因,包括那些大象,包括沿着世界边缘喷薄而下的瀑布——你就不会觉得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逻辑会有着如此奇妙的合理感。普拉切特不花时间来在’合理’的世界里去调和那些奇幻要素,而是彻底把整个世界给调戏了。这下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再也没有任何借以框定现实的公理存在,整个宇宙都全部成了作者挥洒想象力的空间。幸运的是普拉切特的天才让他可以总那么准确的把握住微妙的平衡感,让读者可以永远在’奇妙’和’荒唐’的感觉临界点上偏向前者,这样的才能真是别无分号(单以这点而论,我个人觉得道格拉斯·亚当斯和他相比,火候把握上也要略逊一筹)。

普拉切特的作品在当下注定会越陈越香,因为这是一个各种吐槽越来越盛行的年代;对于各种看似神圣和高尚事物的解构、讽刺更是如今网络上的流行,而值得敬佩的是,老头在1983年开始就已经超前时代的开始了他的吐槽事业,一直到现在,可以说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对于生活中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的吐槽,往往是信手拈来,防不胜防,这样的笔法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故事,也可以让人读得兴趣盎然(坦白讲,好些碟形世界的故事本身并不见得有多么的复杂和曲折,而且真剖开了看,不乏一些老套的奇幻故事的影子,但是经过普拉切特的妙笔一刷,立马就画龙点睛,焕然一新)。可见同一个题材和故事,如何操作,其实真的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重要许多。

最后,如果只是用搞笑、讽刺或者奇思妙想来撑起故事,我认为碟形世界绝对不会造成今天这样大的影响力,会产生那么多拥趸和死忠。那些跌跌撞撞在碟形世界里的小人物,他们有意无意一次次拯救自己的城市、甚至世界的时候,其实许多时候都是在和自己作战,他们往往战胜的是自己的小我,克服的是自己的懦弱,而一脚踏破的是各种各样存在于碟形世界里(换言之,碟形世界当然只是我们现实世界许多价值观的投影)的许多观念、’规则’、习俗。在碟形世界的众多故事里,我们很难找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正面人物来,看到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人物,仿佛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日常朋友,可贵的是,他们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些让人肃然起敬的善良、坚持或者执着。周星驰得电影曾经就是这样打动过许多人,而普拉切特的作品同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回到《卫兵!卫兵!》这部作品上来,据说是在碟形世界的系列作品里得到票选最高的一部之一——在2003年BBC组织的最受英国人喜欢的100部小说里,它排名69,在碟形世界的系列作品里仅次于《死神学徒》,(顺便一提,普拉切特的作品在这张榜单上总共有5部作品入选,包括和尼尔盖曼合著的《好兆头》在内;而即使国民作家狄更斯也不过只有五部入选而已)。而这部小说在整个碟形世界的系谱里的地位也不低,参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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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四部主干系列的Starter Novel之一,从它之后,碟形世界的关于卫兵的这条主线正式开始,按照Wiki的说法,这条线着重于都市故事,发展了一些类似犯罪、侦破的主要情节,而始终也伴随着主人公魏姆斯的成长(呃,或者说升职),在这部书里他还是一个落寞颓废的警卫队长。当然事实上故事前半的展开,是以所谓明理兄弟会的神秘兮兮的召唤活动以及傻头傻脑的Carrot进城加入奄奄一息的警卫队为引线展开的——这样的’刘姥姥’式的方式一贯是普拉切特擅长的,如我们能够回忆的:东方游客眼中新鲜十足的安科莫波克城(The Colour of Magic)、学徒眼中的死神活计 (Mort)、生手眼中的巫女生涯(Equal Rites)——无不是把具有彻底’新鲜世界观’的观察者掷入到完全陌生的disworld的特定的环境里,用他们的观感和眼睛来营造出各种十足的冲突和笑点,同时让读者也能够跟着书中人物一起毫不费力而且十分自然的了解到那些新奇的设定和世界观。

从这一点来讲,《卫兵!卫兵!》是一部非常典型的Starter Novel,它迅速的介绍了人物,阐明了世界观和形势,并且把读者成功的代入到了纷乱的安可莫波克城,让读者顿时就和傻头傻脑的’小市民’兄弟会,得过且过的警卫队打成一片,足见了普拉切特的功底。

但是同样可贵的是,故事的核心其实也许并不在于那些笑料,不在于若隐若现的Carrot的血统问题,甚至不在于那些纷至沓来的奇思妙想,而是在于对魏姆斯最终没有泯灭的对信念的坚持以及最终的爆发上。

“你没法把我的工作还给我。”魏姆斯重复道,”你一开始就没有权利剥夺它。我从来不是安科莫波克的军官,或者国王的军官,又或者王公的军官。我是法律的军官。它或许腐败又不道德,但它总也算是法律。可如今再也没有法律了,只除了:’不老实点就把你活活烧死。’,在这种地方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这个浑浑噩噩,窝窝囊囊的警卫队长,终于在这个举世皆醉的安科莫波克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感谢特里·普拉切特,感谢discworld,感谢闪耀在奇幻、科幻、童话里一切的希望之光,他最终成功了,’哪怕是百万分之一的机会’,但是在奇幻小说里,在碟形世界里,它就真也许有做成的一天。就在同期科幻世界译文版里,《遴选上帝》的确可以和《卫兵!卫兵!》并读,在这里向编辑们脱帽——人们也许总在下意识的为自己寻找国王、寻求统治者、寻求信仰,但是往往忘记了我们要为之付出什么,所以才会一遍遍呼喊着:The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静下来一想,这一期的译文版出得很是应景。谁说奇幻的文字就真的可以无关现实呢?

12 Oct 2010 , 写于 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