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完气足的黄金之风

说来有趣,很多成功的科幻(尤其是硬科幻)和本格推理有着相同的要点:都有一个终极奥秘般的绝妙点子或者谜题 (”Trick”),让读者瞠目结舌;都仰仗匠心独具铺陈巧妙的情节(”Plot”)在谋篇布局中,调动着读者孜孜不倦的好奇与好胜心;如果再配上一位性格讨喜颇具人格魅力的主人公(名侦探),那么这部作品距离畅销、成功就必然不远了。

所以,《星之继承者》不成功才是怪事。

詹姆斯·P·霍根把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大谜题,劈头盖脸的砸在了一脸懵的读者眼前,然后让那位贯穿三部曲的头脑派的主人公亨特穿梭在宇宙之间,带着读者们抽丝剥笋的探索着谜底。

书里作为线索的种种科学证据都很硬核,很多都是”我看不懂,但是大为震撼”,可是”偏技术管理”的取巧人设让亨特一方面是故事里的”名侦探”,另一方面,则不露痕迹的担任了读者们的”华生”,大大降低了阅读门槛,也毫无折扣的践行了本格推理似的平等,让读者和主人公双方堂堂正正的基于同样的线索,同样的视角,对这个跨越亿万年的谜题进行公平的解谜;

而作者叙事节奏的老道、丰富,即使不靠那些花里胡哨的POV(乔治·马丁的模仿者,我说的就是你们),照样可以把一个故事顺顺当当的讲述的精彩无比,照样可以在谜题揭开的时候,让读者颅内高潮。

这些要素已经使《星之继承者》远在水准之上,可是这依然不足以解释它何以能被众多科幻爱好者,包括科幻作家们称颂到这样的程度。在我看来,这里有着超出所谓简单‘技术’层面的东西——拔高点说,那就是所谓“魂道术器”的道理了;

当我刚拿起这本书的时候,完全是随缘的心态,对作者、背景毫无了解,一心以为这是某新晋作者的作品,于是抱着解闷的目的随手翻翻;

读了开篇的几章,心里估摸着:这书有点意思,这写法还真是正统,不过也多少有点“老派”——归根到底,这年头吃香的恐怕已经不是这种“火星移民”,“太空拓荒”的题材了吧?

读到谜题展开,作者似乎对读着书的人们宣战了,我开始觉得隐隐不对,这作者似乎不这么简单啊;

解谜过程硬桥硬马且一波三折的时候,我倒吸凉气,这是不啻于罗伯特·索耶级别的大拿啊——可是怎么这名字我就没印象呢?

当我读到书中热情澎湃的段落:

“而人类呢?人类从来不知屈服为何物,他们总能鼓起勇气,不折不挠地抗争下去。论顽强和固执,他们绝对是无与伦比。”

是啊,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等等,不对,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至少不是目前‘主流科幻作品’里熟悉的、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人类”——过于乐观,过于茁壮了。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我,愤然立下Flag,这部小说的创作年代假如晚于30年前的话,我立马吃书!掩卷搜索,果然,《星之继承者》就是一本创作于1977年的、把故事背景设置在我们这个年代的真·古典科幻小说。

当我坐在地铁读尾声的时候,耳机里鬼使神差的随机到了德沃夏克《自新世界》第四乐章,于是实现了”音画同步”般的头皮发麻:

“所以说,各位,这亿万星宿已经交由我们来继承。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冲向宇宙,领取属于我们的日月星辰。我们的字里没有失败二字。今天,我们能在恒星之间闯荡;明天,我们就能在星系之翱翔。宇宙中能够阻止我们的力量一一绝不存在!”

心情激荡,却隐隐泛起了一丝苦涩。四十年前的前辈们,在那样有限的条件下升空登月,并且高声歌唱着他们所以为的、冲向浩瀚宇宙的壮美未来,可是,我们的答案,似乎可以引用奥尔德林那张经典封面照片的题词:

You Promised Me Mars Colonies. Instead, I Got Facebook.

假如你憧憬过这样的场景:驱车直赴最远的海岸,在沙滩上远眺,看着海洋彼端沐浴在如熔化的黄金般的夕阳下,肆意燃烧;其间,是那些对即将见到的世界,抱有远远高出实际的期望的拓荒者们,怀着可以称之为英雄主义的、不为政治成熟(接受世界如其所是)的我们所理解的乐观情绪扬帆远去——那就去读这个三部曲吧,看看四十年前的人们在黄金时代的余晖下,为我们畅想了怎样的现在。而这一份洋溢着黄金时代乐观与朝气的激情,才是真正让《星之继承者》可以卓然不群,跨越了时代依然熠熠发光的根本所在。

这样一份寄自四十年前的鼓励书,特别是这个相当不错的中译本,能在当下这个时代读到,依然是弥足珍贵——甚至是及时的。

出版社搞的一个有奖书评,正好说来这本书是我近来读的少有的有点感觉的科幻,于是recap了一下当时的感受,攒成了这篇,且备份。
09 Aug 2021 , 写于 豆瓣